首 頁 1950年錢學森回國受阻的背后
錢學森原計劃1950年8月底回國，卻遭到美國政府的阻撓，被迫中止行程。聯邦調查局為什么在1949年開始秘密調查錢學森？移民歸化局為什么在1950年8月23日禁止錢學森離開美國？移民歸化局為什么在9月6日突然拘留錢學森？這些問題長期以來沒有得到完全解答。本文嘗試根據聯邦調查局解密檔案還原錢學森回國受阻的真相。
聯邦調查局為什么調查錢學森
冷戰爆發后，美國總統杜魯門于1947年3月21日簽署第9835號行政命令即“忠誠調查令”。該命令要求政府機關職員、高等院校教員和科研人員等，必須宣誓效忠政府，并授權聯邦調查局對其忠誠度進行調查。凡屬于共產黨及其外圍組織的成員和同情者，都被視為對美國不忠誠的分子。聯邦調查局秘密調查錢學森正是源于有人舉報他可能是共產黨員。
多份聯邦調查局解密檔案顯示，1949年2月，噴氣推進實驗室前雇員約翰·帕森斯（又名杰克·帕森斯）向聯邦調查局舉報，他懷疑該涉密單位的一些科學家對美國不忠誠，可能是共產黨員。帕森斯還說，錢學森與該團體的組織者西德尼·溫鮑姆關系密切。帕森斯和錢學森一樣，都是加州理工學院火箭研究小組、航空噴氣工程公司和噴氣推進實驗室的創建者之一。帕森斯信奉黑魔法，擔任過邪教組織“東方圣殿會”的分會負責人。1944年，他因為該分會臭名昭著和涉嫌違法活動被逐出噴氣推進實驗室及航空噴氣工程公司。
接到舉報后，聯邦調查局開始對錢學森進行秘密調查。聯邦調查局從相關檔案中發現，1939年前后，洛杉磯警察局的威廉·沃德·金普爾奉命混入美國共產黨洛杉磯分部充當臥底，他手抄了當地的共產黨員名冊。金普爾向聯邦調查局提供了美共帕薩迪納第122專業小組中15位成員的姓名。在接受聯邦調查局特工約談時，15人中的7人承認曾經參加過共產黨，并同意出庭指證溫鮑姆，后者因做偽證和欺詐政府被起訴。6名原第122專業小組成員中有5個人不記得錢學森參加過小組會議，只有1個人確信錢學森參加過一次小組會議。同時，這些人承認當年很多非共產黨員作為潛在的發展對象，也被邀請參加這些會議。
在進一步調查中，聯邦調查局發現錢學森與三名美共黨員弗蘭克·馬利納、馬丁·薩默菲爾德和西德尼·溫鮑姆關系密切，曾推薦溫鮑姆進入噴氣推進實驗室工作，還曾推薦疑似中共黨員的錢偉長進入噴氣推進實驗室工作。1950年6月6日、17日、19日，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特工三次約談錢學森，他堅決否認加入過美國共產黨，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為什么會出現在美共的黨員名冊上。通過約談第122專業小組的多位前成員、錢學森的其他同事和朋友，聯邦調查局都沒有找到能夠證明錢學森參加過美共的確切證據。在一份8月22日發給美國陸軍部情報部門的備忘錄中，聯邦調查局不得不承認：“調查未能證明錢學森參加過任何共產黨活動?！?/span>
綜上所述，舉報錢學森可能是共產黨員并使他因此受到迫害的人，就是他曾經的同事約翰·帕森斯。在錢學森被禁止離開美國前，聯邦調查局并沒有掌握足以證明他曾經加入美國共產黨的證據。
是誰在阻止錢學森返回中國
錢學森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執教期間留影
在1950年6月6日聯邦調查局特工登門約談后，錢學森加快了回國準備。同日，錢學森向他在加州理工學院的直接領導弗雷德里克·林德瓦爾口頭提出辭職，表示自己在美國已不受歡迎，準備返回中國。6月14日，他寫信重申辭去美國海軍軍械實驗室的顧問職務。7月初，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李四光為了幫助錢學森順利回國，與副院長陶孟和、竺可楨共同給錢學森發電報，建議他不要直接回國，而是先去歐洲，然后再回國。7月15日，李四光收到中共中央統戰部秘書處來函說：“錢學森因時間匆促，實在來不及去歐洲，又因環境上的困難不便回電，計劃已決定，回國之期不遠，因此代致意訖為轉達為感?！?/span>
1950年6月14日，錢學森向美國海軍軍械實驗室重申辭去顧問職務
1950年8月中旬，錢學森購買了加拿大太平洋航空公司8月29日出發、途經溫哥華飛往香港的機票。為了在離開美國前恢復名譽，錢學森于8月21日從洛杉磯前往華盛頓，在8月22日和23日兩次拜訪海軍部副部長丹·金博爾，說明情況，尋求幫助。錢學森長期擔任導彈制造商航空噴氣工程公司的技術顧問，而金博爾曾擔任該公司的執行副總裁兼總經理，因此非常了解錢學森。8月23日上午，眼看挽留未果，金博爾在錢學森離開后立即打電話給司法部，要求阻止他回國。然而，這只是錢學森被禁止離美的直接原因。
聯邦調查局解密檔案顯示，金博爾早在8月上旬就希望阻止錢學森回國，還有其他人也希望阻止錢學森回國。因為有人告密，在錢學森向林德瓦爾提出辭職的當天晚些時候，美國空軍特別調查辦公室、聯邦調查局等多個機構就都知道他準備回國了。不久之后，錢學森向航空噴氣工程公司總經理威廉·齊施提出辭職，并表示他將于8月底離開美國返回中國。齊施隨后與金博爾討論此事。8月2日，齊施向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指出，錢學森是美國最頂尖的20名科學家之一，正準備返回中國，他能夠向蘇聯提供有價值的信息。同日，齊施前往華盛頓，再次與金博爾討論阻止錢學森回國一事。
8月5日，美國海軍情報辦公室的海蘭特上尉應金博爾的要求，就錢學森回國一事約談齊施。齊施高度評價錢學森的價值，建議設法推遲錢學森離開美國的日期，使其他國家利用他現在掌握的涉密信息變得無利可圖。海蘭特向齊施解釋設法推遲錢學森回國會遇到困難，這樣做反而會凸顯錢學森的價值，使他成為其他國家競相爭奪的目標。海蘭特當面沒有作出任何承諾，也沒有保證在錢學森回國問題上采取拖延戰術會取得任何程度的成功。8月7日，海軍情報辦公室將這次約談的備忘錄副本發給聯邦調查局，并表示不會采取任何行動阻止錢學森回國。8月14日，聯邦調查局告知海軍情報辦公室，不會采取任何行動阻止或推遲錢學森回國。
錢學森準備回國一事驚動了美國總統杜魯門，不過他最初并不在意。8月15日，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執行秘書、海軍上將西德尼·索爾斯打電話告知聯邦調查局局長埃德加·胡佛，因為錢學森掌握大量涉密信息，金博爾希望阻止他回國，但這只是金博爾的個人呼吁，并不代表白宮的態度。
1950年8月中旬，陸軍部軍械局的將軍西蒙得知錢學森計劃在9月1日左右離開美國返回中國。他隨后告訴陸軍部情報部門安全和訓練處處長米德爾頓，錢學森是世界噴氣推進領域的七大權威之一，并且了解美國在這方面的最新進展。西蒙確信，錢學森一旦返回中國，就會向蘇聯提供有關美國噴氣推進技術發展的信息。米德爾頓奉命向聯邦調查局反映西蒙的擔憂。聯邦調查局對此表示，雖然正在調查錢學森是否參加過共產黨，但是任何扣留錢學森的行動都應由陸軍與國務院有關部門討論。米德爾頓隨即建議聯邦調查局對錢學森提起刑事訴訟。
8月19日，有一個線人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告知錢學森計劃于8月29日啟程回國。他還說，錢學森原本計劃繞道瑞士返回中國，但最近改變了計劃，決定直接返回中國。8月22日，聯邦調查局在備忘錄中表示，除非司法部要求，否則他們不會采取任何行動阻止或推遲錢學森回國。鮮為人知的是，司法部在當天晚些時候就指示移民歸化局派人監視錢學森，并在錢學森試圖離開美國時阻止他。8月23日下午，在聯邦調查局和移民歸化局的秘密監視下，錢學森從華盛頓坐飛機返回洛杉磯，并在洛杉磯機場接到移民歸化局禁止他離境的命令。金博爾的電話只是讓司法部決定提前公開阻止錢學森回國。
綜上所述，美國軍方是阻止錢學森回國的主要推手，但是其內部并非鐵板一塊。聯邦調查局在阻止錢學森回國的問題上態度消極。在金博爾打電話要求司法部阻止錢學森回國前，司法部已經決定禁止他離開美國。
移民歸化局為什么拘留錢學森
在禁止錢學森離美后，移民歸化局表現出對迫害錢學森的高度“熱情”，甚至熱衷于將他驅逐出境。移民歸化局拘留錢學森這種多此一舉的做法甚至讓始作俑者金博爾都大吃一驚。聯邦調查局解密檔案揭示了錢學森被拘留背后的故事。
1950年11月，錢學森在美國移民歸化局召開的驅逐聽證會上（圖片居中，全文核）
1950年8月24日，海軍情報辦公室和洛杉磯的聯邦檢察官先后告知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希望他們監視錢學森并阻止他離開美國。聯邦調查局對此表示，將繼續監視錢學森，但是除非聯邦檢察官授權聯邦調查局根據錢學森在其管轄范圍內的違法行為逮捕他，否則聯邦調查局無法阻止錢學森離開美國。當晚6點半左右，洛杉磯移民歸化局督察艾倫·朱爾告知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移民歸化局現在對錢學森案件擁有完全管轄權。對此，聯邦調查局表示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將此案的管轄權移交給移民歸化局。如果移民歸化局希望阻止錢學森離開美國，這是移民歸化局要處理的問題。
司法部在命令移民歸化局禁止錢學森離美的同時，還要求他們安排人手監視錢學森。8月25日下午3點30分左右，移民歸化局中央辦公室的馬里奧·諾托電話聯系聯邦調查局聯絡科主管約翰·福利。諾托詢問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是否正在放棄監視錢學森，要求繼續監視，直到移民歸化局能夠接手為止。諾托還說，移民歸化局希望在驅逐程序中發出拘留令，這樣錢學森就能被驅逐出境，永遠不會返回美國。對此，聯邦調查局告知移民歸化局，他們沒有持續進行監視，也不會繼續進行監視以阻止錢學森離開美國。聯邦調查局不反對移民歸化局在其管轄范圍內進行監視或調查。當晚10點，聯邦調查局停止監視錢學森。8月28日，洛杉磯的聯邦檢察官托林要求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事處繼續監視錢學森。他被告知，聯邦調查局和移民歸化局在華盛頓達成諒解后，已經停止監視錢學森，只有在聯邦調查局的指示下才能恢復監視。
8月31日上午，司法部的雷·惠爾蒂打電話詢問聯邦調查局是否在洛杉磯對錢學森進行全天候監視。貝爾蒙特告訴他，聯邦調查局根據調查需要不時進行現場監視，但不是為了阻止錢學森離開美國。惠爾蒂隨后表示，海關和移民歸化局無法跟蹤錢學森，因此他擔心錢學森可能會離開美國?；轄柕僬J為，應考慮起訴錢學森托運行李違反《反間諜法》的行為。除非聯邦調查局反對，否則他將致電洛杉磯的聯邦檢察官托林，要求托林仔細審查此案，以便授權起訴和拘留錢學森。貝爾蒙特隨后打電話給洛杉磯的特工主管胡德，要求他將案件如實、客觀地提交給托林。鑒于司法部似乎傾向于起訴，貝爾蒙特建議胡德派出特工去找錢學森，以確認其下落。然而，托林和聯邦助理檢察官馬克斯·道依茨表示，在完成對錢學森托運行李的審查前不打算起訴他，因為已有的證據缺乏說服力，而且嫌疑人也沒有逃跑的危險。在聯邦檢察官拒絕起訴后，聯邦調查局在當天晚上停止了當天剛恢復的監視。
不久之后，托林改變了對錢學森處境的看法，給惠爾蒂寫了一封長信，抱怨沒有一個聯邦機構對錢學森進行持續監視，以防止他離開美國。司法部隨后向移民歸化局轉達了托林的意見。在得到移民歸化局中央辦公室授權后，洛杉磯移民歸化局督察艾倫·朱爾和特工威廉·凱澤于9月6日下午4點45分左右，以非法入境為由，向錢學森出示民事拘留授權令。移民歸化局指控錢學森在1947年入境時隱瞞了他此前加入過美國共產黨。聯邦調查局解密檔案顯示，授權拘留錢學森的命令早在8月26日就已經簽發，只是推遲到9月6日才執行。不知為何，9月7日，移民歸化局表示希望將此案移交給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對此表示，聯邦檢察官托林未授權起訴，另外，逮捕令尚未執行，他們無法拘留錢學森。
1955年錢學森一家乘郵輪歸國途中在甲板上的合影
綜上所述，即使在司法部通過移民歸化局禁止錢學森離境后，同樣隸屬司法部的聯邦調查局在監視和拘留錢學森的問題上依然態度消極，移民歸化局繼續充當迫害錢學森的急先鋒。
作者：榮正通，上海交通大學錢學森圖書館副研究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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