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華、彭明、鄭惠、張靜如等前輩專家的鼓勵下,田子渝遍訪李漢俊的學生、親屬和后人,堅持不懈地收集、整理和研究李漢俊遺著,挖掘出李漢俊傳播馬克思主義的文章100余篇,不僅發表了多篇相關學術論文,而且獨撰了近20萬字的專著《李漢俊》,作為“中共一大代表叢書”之一于1997年出版。經過田子渝和同行們的共同努力,李漢俊的歷史功績終于得到承認,歷史地位得以恢復。2002年出版的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著《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寫道:“在學習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的過程中,李達、鄧中夏、蔡和森、楊匏安、高君宇、惲代英、瞿秋白、趙世炎、陳潭秋、何叔衡、俞秀松、向警予、何孟雄、李漢俊、張太雷、王盡美、鄧恩銘、張聞天、羅亦農等一大批先進分子,先后走上無產階級革命道路,成為馬克思主義者?!薄霸诰S經斯基等人的幫助下,陳獨秀以上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為基礎,加快了建黨工作的步伐。1920年6月,他同李漢俊、俞秀松、施存統、陳公培等人開會商議,決定成立共產黨組織,并初步定名為社會共產黨,還起草了黨的綱領?!?/div>
通過對惲代英、李漢俊、董必武等早期馬克思主義者的研究,田子渝收集和整理的有關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史的第一手資料日趨豐富,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的恢宏畫卷在他的腦海中越來越明晰、立體。于是他開始投入大部分精力,深入研究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史,其代表性成果就是2012年由學習出版社出版的《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初期傳播史(1918-1922)》(以下簡稱《傳播史》)。此書近60萬字,被學術界譽為該研究領域的“扛鼎之作”。
《傳播史》之所以將時間上限定為1918年,是因為田子渝認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自覺傳播的發端是在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之后;之所以將時間下限設在1922年,是因為同年中共二大制定的中國革命分兩步走的綱領證明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中國革命實踐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標志著馬克思主義的早期傳播實現了歷史性跨越。在這部書中,田子渝非常注重史料的梳理與考據,對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過程中所形成和積累的歷史文獻進行了空前廣泛的檢索和整理,挖掘出不少以往學術界關注不夠、利用較少的史料。他不僅充分運用《新青年》《每周評論》《星期評論》《民國日報(副刊)》《晨報(副刊)》等早期報刊和《階級爭斗》《唯物史觀解說》《工錢勞動與資本》《社會主義討論集》等早期著作,作為立論的史料基礎,還全面利用李大釗、陳獨秀、李達、瞿秋白、蔡和森等一大批早期傳播者的全集、文集,以及“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運動檔案資料叢書”等專題文獻資料,引證的史料具有原始性、廣泛性、權威性,極大地增強了論點的說服力。
在人物評價上,田子渝充分肯定李大釗、陳獨秀、惲代英、蔡和森等人的重大貢獻;同時也對李漢俊、施存統、張申府、劉仁靜等人的歷史功績給予實事求是的評議。這種客觀的寫作態度與求真的治學精神使這部書多維度、全景式再現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斑斕輝煌、群星燦爛”的歷史,成為一部“史由證來、證史一致;論從史出、史論結合”的作品。
尤其難得的是,田子渝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從國內外搜集了近300幅珍貴照片刊于書中,其中不少照片是首次公布,進一步增加了學術信息量和歷史厚重感。有學者評價:“該書從縱向梳理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初期傳播的歷史脈絡,從橫向探討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初期傳播涉及的黨派、群體、機構、媒介、渠道、思潮、傳播內容和國際因素等,用大量不可撼動的史實證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是近代中國救亡運動的必然結果,社會主義道路是中國人民正確的選擇?!?/div>
優秀成果的背后,是田子渝艱辛的付出。這部書從2004年動筆到2011年定稿,整整用了7年時間。田子渝為撰寫此書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厚厚的書稿已記不清曾反復修改過多少遍。筆者作為與其熟識的晚輩,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在該課題立項之初,當時已近花甲之年的田先生氣宇軒昂,滿頭青絲,看上去似乎只有40多歲的樣子,人人都夸他顯年輕;可是待到7年后成果出版時,驀然間發現他已經是華發叢生,舉手投足雖然依舊風度翩翩,但是常常略顯疲態,一望即知其為年近古稀之人。田先生的摯友、家父李良明教授曾對筆者感嘆道:“老田視學術如生命。為了寫好這本書,他真的是透支了身體??!”
匯編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文本
《傳播史》給田子渝帶來了崇高的學術聲譽。2014年,68歲的田子渝辦理了退休手續。有人勸他,既已功成名遂,理應好好休息、頤養天年??墒?,田子渝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繼續在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研究這片沃土上辛勤耕耘,只盼在有生之年實現自己的學術夢想——對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的著作文本進行系統搜集、整理和研究。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精神洗禮,凡欲深入研究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和中共創建史,就得對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的著作文本進行詳細梳理、考察和解析。然而截至田子渝退休時,這個方向的工作可謂鮮人問津,因為這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推出高質量成果既難又慢。田子渝秉持探尋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源頭活水的初心,不計得失,奔走于海內外多家學術單位和文博機構,嘔心瀝血地檢索、整理各種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的著作文本,一心要開辟出一片新的學術天地。
2017年,田子渝作為首席專家申報的教育部社科研究重大項目“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史料收集、整理與研究”獲批立項。年逾古稀的田子渝召集來自湖北大學、北京大學、華中師范大學、中南民族大學、湖北省社會科學院、嘉興學院等單位的學者,組成一支老中青結合、跨省、跨校、跨學科的研究團隊,開始編撰《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著作叢編(1920-1927)》(以下簡稱《叢編》)。他從自己歷年收集的250多種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著作文本中,精選出具有重要歷史地位、廣泛傳播影響和獨特思想價值的151種珍稀版本,組織團隊成員分別對其進行細致的整理、校訂、注釋和說明,匯編成45卷叢書,開創了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大型史料編纂的先河。
這項基礎性文化工程的挑戰性超乎想象。所有的文本都是將近一個世紀前的作品,文言文、白話文混雜,甚至譯文語義不標準,許多人名、地名、術語與現今差別很大,光是馬克思的譯名就有“麥喀氏”“馬爾格士”“馬格斯”“馬克斯”等10余種。對文本內容進行疏解、考證是《叢編》編撰過程中工作量最大,也是難度最高的部分,涉及哲學、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版本學等眾多學科的專業知識,稍不留意就會弄錯、出現硬傷。筆者忝為團隊成員之一,至今回想起大家在田先生的領導下精誠合作、協同攻關的往事,仍然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夜深入靜之際,包括田先生在內的不少團隊成員,往往還繼續在微信工作群內熱烈討論某處“注釋”應該如何修改、某篇“說明”應當如何潤色。盡管當時感到有些疲倦,但是一想到年邁多病的首席專家尚且沒有休息,仍在堅持工作,我們就又充滿了力量。
為了做好文獻整理和考據,田子渝不顧自己患有嚴重的高血壓和心臟病,多次率團隊成員赴北京、上海、重慶、廣州、南京、澳門等地的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仔細查訪,窮幽探微,盡最大努力尋找中文首譯版本,并與外文原著進行認真比對,訂正翻譯失真之處,更改錯字、別字,同時對每種文本的創作背景、主要內容、社會影響、歷史地位等進行闡釋,以方便當代讀者理解?!秴簿帯饭灿?700余萬字,其中對文本的“注釋”和“說明”就達310余萬字,絕大多數中文譯文都對照了外文原著,一些釋文填補了馬克思主義傳播史研究領域的空白。
2021年10月,《叢編》首發式在武漢舉行。田子渝及全體團隊成員通過將近5年廢寢忘食的辛勤勞動,為中國共產黨百年華誕和新中國72歲生日獻上了一份厚禮。學術界對該項成果給予高度評價,認為《叢編》搶救和保存了一批珍貴的文獻資料。
深挖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的“富礦”
《叢編》的出版遠非田子渝學術生涯的終點。在他眼中,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研究領域是一座“富礦”,仍然蘊藏著許多值得長期關注和深入探究的重要選題?!秴簿帯返膯柺罏楦玫匮芯窟@些選題創造了條件。
例如,長期以來,學術界對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在中國早期傳播的研究十分有限。在已有的成果中,碎片化、同質化現象比較普遍,主要原因在于很多研究者并未充分掌握這方面的原始著作文本?!秴簿帯份嬩浟思蟹从绸R克思主義婦女觀的《婦人與社會》《婦女之過去與將來》《社會主義的婦女觀》等9種原著的早期中譯本。《婦女與社會主義》是德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者奧古斯特·倍倍爾基于唯物史觀論述婦女解放問題的經典著作,先后被翻譯成10余種文字,在世界各國反響強烈。1927年沈端先(夏衍)以《婦人與社會》為名將該書譯成中文,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在1995年中央編譯出版社推出新的中譯本之前,沈譯本一直是《婦女與社會主義》唯一的中譯本。要深入探討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在中國的傳波及其中國化,不可能繞開《婦人與社會》這部關鍵性譯著。但是截至目前,關于該書在中國對婦女運動的影響以及在婦女解放過程中的作用鮮有研究。
又如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傳播,學者以往的研究多半集中在魯迅和“左聯”方面。其實早在20世紀20年代,馮雪峰、沈雁冰(茅盾)、李漢俊、楊明齋等人就先后翻譯、編寫了《新俄羅斯的無產階級文學》《革命的文學》《無產階級與文學》《藝術與民眾的精神》《俄國文學史略》《評中西文化觀》等重要著作,為傳播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作出了杰出貢獻。其中馮雪峰以筆名“畫室”翻譯的《新俄羅斯的無產階級文學》是我國最早譯介俄國無產階級文學的專著,為國人了解蘇俄文學發揮了巨大作用。魯迅曾在北新書局圖書廣告中大力推薦此書。但對以上這些早期傳播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重要著作,當前學界的研究依然不夠充分。
再如,有些人物在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中發揮了較大作用,可是由于各種復雜原因,他們幾乎被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像恩格斯《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首個中文本的譯者鄭次川、《馬克思經濟學說》的譯者陳溥賢、《近世經濟思想史論》的譯者李天培、《共產主義與智識階級》的作者田誠等,當代學者對他們知之甚少。以《共產主義與智識階級》為例,該書1921年6月在武漢發行,首次旗幟鮮明地宣布在中國“第一步要組織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就是共產黨”,第二步就要使無產階級奪得政權,建立“勞農專政的國家”,從而為中國共產黨的誕生創造了非常有利的輿論氛圍。但是“田誠”究竟是何許人也?生平事跡有哪些?至今仍是個謎團。筆者發現學界猜測田誠可能是陳獨秀、李大釗或李漢俊的筆名,并就此向田先生請教,他表示目前的證據仍然十分有限,既無法證實亦無從證偽田誠是誰的筆名。顯然,對以上人物進行考證,查清他們的真實身份、生平事跡、思想軌跡等,具有重要學術價值。
田子渝希望,他的研究團隊能充分利用《叢編》匯集的學術資源,爭取在相關領域的研究中取得新突破。而他本人的下一個目標是撰寫一部《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通史》。我們相信,這將是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史研究新的里程碑。